溟刀

草木生花

    (一)故不忍搴芳不忍归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上)
   我爱花、爱赏花、爱养花,当然不爱摘花。
  自小到大,身边总是有花。莫约是家人有喜欢养花的,我渐渐亦然了。
  纵然我是爱花的,但并非刻意地去了解花的学名、周期……更不会刻意地去钻研怎地将花伺候服帖,可以说我对花的爱是“随意”的。
   怎么个“随意”法,大概是花名随意闻来,(能叫上名且叫) 花随意放养,除过浇水施肥便由它自个儿长去。闲来无事,随意逛逛花卉,随意“走马观花”,看上哪盆了,随意问问价,满意了便请回来。
   我是个好动的人,游山玩水必然是人生乐事,且深山多魅影——草木芳花,自然赏心悦目。
   山中的花是野的,开得肆意。(大多是唤不上名的)我爱往高山、深山中钻,人少清静,且赏得青苔石路旁参差不齐地漫出几株翠草,草里匿着零星的芳花也争着同草漫出去,似是要将石路占为己有。轻弄撩开翠株,几朵稀疏的野花含着凝露,纤细的身姿使人不由生怜,她们傍着庞大的巍峨在巉岩草株里做了隐客。
    我没有摘花,虽然这野花毫不名贵也并非貌美至极,但我仍感她们确实要比小浅堂皇的盆中“贵妃”们,美丽的多。她们的根是扎在无限地自然里,她们不用伺候贯养,只要身在自然中便自立更生;她们不用人去爱怜,娇小玲珑却天然地透出清冷傲骨。

(一) 故不忍搴芳不忍归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下)
   我不忍搴芳,亦多了留恋——不忍归。
  我忆想起曾经一次山行偶遇,那是一丛野玫瑰,与花店里大不同,她们是十足的野性,且特有一番韵味。我那时是起了占有欲的,选了株较小的准备连根拔起。孰知她是扎根得如此深狠,尖小的刺顽强地抵着铁铲,死死连生在厚土深处。最后她还是被连根拔了起来,花根上也执拗地裹着土。
     回去后我特意为她挑选了漂亮的花盆,买了肥料。(且怕她不适应新土还从山里挖了两袋,更乘了两大瓶山泉水。)
   于是我在城里给她安了新家,起初她是奄奄一息半生半死,不久她安定地奋力生长着,使我略略欣然。于是很快,山泉水浇尽了,她也无原因地日复一日憔悴起来,最后她死了,一具干瘪的尸体傲然横斜在浅小漂亮的盆里。
   从此我再也没有从山里带回花。

   看着那些娇小玲珑却傲然的小野花,我终止了思绪。
   我仍是将草株归位,方才惊扰了那些隐客确乎是不妥的,一路上还是远远地望望她们罢。
   这大概是我养花随意的原因罢,既然已经长在浅小的盆里了,那便肆意无形地横斜去。

(二)曼陀罗和桃花(1)
         (一)圣女
  曼陀罗是万花中苍凉冷艳的蛇蝎美人。
  首先,她的种子便是暗示着她特有的毒性。不由慨叹,她的孩子生来就是毒啊!有毒,且毒性在全株里最大。(她固然是全株有毒,轻则使人麻痹晕眩,重则送人归西。)
  这样的花,我却是爱极。
  她生长的地方很随意了,堤溿、山丘、林缘、草坪、荒地……冷艳的她除了喜爱向阳别的便不再挑剔。
  我甚爱她的独特,不像亦是毒花的夹竹桃,虽高挑漂亮,但瘦高纤细中总是透露出刻薄之态,且喜欢扎堆地簇在一起,风一来似乎要跟着风走了去。而曼陀罗则是草本或半灌木状(有长的很高的颇似树状),看着结实也不显能随风扯去,来回动摇。绽出的花亦美,圣洁而独特。(花期挺长)她略似牵牛花,花瓣并非整齐僵硬地舒展开来,而是有章有法地卷着瓣首,花冠犹如斗状,高贵典雅,落落大方。她大多是雪白色的一身裳,圣洁无垢又偏偏微透着一点偏靛蓝的紫,犹是妖娆冷艳。
   我遇见的她很孤傲,透着淡淡沧桑哀凉。我总是在河堤的茵茵葳蕤遇见她,寂寞身影薄暮叹残阳。她总是格外明显且孤零零地望着碧波荡漾,荡漾了一圈又一圈涟漪。不见蝴蝶款款飞来,不闻勤蜂“嗡嗡”笑闹,不比梅花落雪相依……她只盼着无私烈日罢,照耀着普天之下,也照耀着她。
    前年,我在植物园的某个角落遇见了一株树状曼陀罗花。雪色的花身犹如精致圣洁的白裙,微微曳舞。不久一位女游客来树下拍照,她一口夸赞这花之美色,一手又拖着花冠摆着姿势。树旁的游人也多了些许,那位游客莫约是对曼陀罗花起了很大兴趣,竟然踮起脚捧着花冠俯上前去嗅。我当时见状便贸然呵了句“别碰,这花有毒。” 言闻,她兀地收回动作,立刻离开了树下在一旁惊诧地问我“啊?这什么花?”  “曼陀罗花,全株是有毒的,不要碰。” 她的脸上更多了几分恐惧,又向同行的人说“快走了。”言罢还抽出纸巾擦拭双手……
      “啊,那花有毒性。”  “不要靠太近……” “这也怪,还长在树上……”游人没有注意标牌,吩吩论说着……
      “看,那花有毒呢。”年轻的母亲蹲扶着幼小的孩童阻止了他的前进,孩子纯洁的脸上多了几分不解,但仍指着花说“妈妈,那个好漂亮!”
   ……

   渐渐,树下的游人少了去。人们似乎对这株有毒性的花生了恐惧之心,很快那个角落恢复了宁静,冷冷清清。
   于是,一株圣洁的曼陀罗花静静在那处冷清里伫着,花更白了,白得耀目。冷冷清清地,冷冷清清地无所动摇。风闯了来带着她醉心的香,幽幽萦绕,徒增妖冶。
  从花棚天窗上洒下冷冷阳光,婆娑破碎,耀在圣女白中透紫地长裙上。

(二)曼陀罗和桃花(2)
          (二)伊人
   “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。”阳春,桃花笑了。
    春风化雨醉游人,不忍撑伞怕掩花。
    我喜欢踏春,踏春便会遇见桃花。若将曼陀罗喻拟冷艳圣女,那桃花便是红颜伊人。她爱在春中笑,红妆娇媚、身姿婀娜、楚楚动人。人们心中的她是如此美丽妩媚,平易近人。可见自古致今,红尘中总缺不了她,共饮桃花下犹是情丝牵呐;她若盛开,蜂蝶自来;双双戏舞,自在花荫。
    不用多言,皆晓她是美好的象征。
   人们喜爱她,爱她盛世倾城,妩媚红颜。当十里桃花一并怒放,遥遥可望——游人如织,一片繁华……
  但终究红颜薄命。当繁华落尽,(除过果桃)她敛了妩笑,红妆入土,她变得平平凡凡。又有谁人可记曾经枝头笑?蜂蝶垂死、落红无情、遍地狼藉罢了。
  我是觉得《红楼梦》里,黛玉葬花时吟诵的一首《葬花吟》,到是极适合这“红妆入土”之景——“花谢花飞花满天,红消香断有谁怜?”不错,这书还是少读,太悲苦。
   桃花谢了,若不结果只有叶了,游人会来赏叶么?冬天她便如死了般,无人问津,僵在冻土里了。
  “未若锦囊收艳骨,一抷净土掩风流!
   质本洁来还洁去,强于污淖陷渠沟。”

(二)曼陀罗和桃花(3)
     “世人皆惧断肠物,不知最毒在人心。”

      闲来无事,我就往田园、深山中钻。
      蓝关似乎早颓了当年雪拥马不前的萧瑟,现今四季里乃是风光无限,显尽其美。因此在那一带山脉下的农家小镇里,我算是位常客。钓钓鱼、散散步、品尝品尝野味……妙哉妙哉!
     饭后,我总是习惯绕着鱼塘散步。记得有一人家的鱼塘颇大,且与河堤相隔不远,每每去到总要在堤岸走走。
    平常人少清静,走着漫着,悠哉游哉。
    堤岸种着桃树,远远望茂腾腾地,走近了却又稀疏了。一次, 我发现堤溿一棵桃树旁,竟是一株曼陀罗,两树固然有一定距离,但桃树枝节漫开,而曼陀罗叶子颇大;显得两树不相高低兀地肩并肩伫默着。
   细细想来,确实不搭。
   这花中冷艳地蛇蝎圣女怎与那娇媚的红颜伊人融洽地并肩伫着?莫约三四月份,红颜伊人红妆媚笑,沐浴春阳是何等风光,蜂蝶游人留恋忘返;此时,圣女旧是冷冰冰地,默伫在红颜伊人旁,莫约都忽视了她罢?大概没几人认得她?认得了,更是远离她罢,何况此时,她只有枝叶。
    很快,伊人敛了笑,又不结果,自然一切如初宁静,于是圣女着上了洁白地裙,不知为何那裙在灼日下,隐约透着罂粟花般暗暗的红。渐渐太阳更毒辣起来了,耀耀圣光,洒在圣女圣洁地长裙上,于是她便尊对烈日做了神圣地朝拜。固然,无人打搅,唯有身旁那敛笑地伊人,在静谧里默默伴着……
     不久,天寒了来,风冷飕飕的,譬刀刃般割着。年后,我又来了次,堤岸远远望去,一片桃林,干枝缭乱,横斜错败;近观,桃树干瘪如尸,近乎不挂枯叶。我的心情仿佛黯淡了下去,略略伤感了些。蓦地抬眼,那株曼陀罗依旧挂着叶——叶早枯褐了,却仍执拗地不肯归根,大概硬是要新芽顶了去才愿让位罢。那干枝头上骄傲地立着枯果,依旧遍身披刺,张着口在萧瑟中肆耀着她剧毒饱满的“黑珍珠”,萧条破败里,显眼至极。
     我小心翼翼地摘了两个较小的种子,(并不容易,结实地很)回去后做成标本安在瓶里,配上蓝紫色的孔雀翎毛,别一番独特。
    于是,远远地,一株干秃的枯桃,一株挂着枯叶的曼陀罗——并肩默默睡着,一片茫茫苍凉。
   冷风中圣女似是睁了睁眼,瞥了身旁老去地伊人一眼,似是讽刺、似是悲怜、似是夸耀……她在寒风里摇了摇身,枯叶“索索沙沙”在
静谧中幽幽念着:
   “桃花曾经盛世倾城,她在春阳里那般打扮——花枝招展。
    她有着那般妩媚,牵惹万物地笑
    我记得那时,游人如织……可我呢?世人皆惧怕我剧毒断肠,对我莫乎避之……
    可我,只需要烈日圣光、甘沁冰泉、一方净土、宁静安然。我何苦花枝招展?媚笑引蜂蝶?
     他们提防着我剧毒断肠,我又何不防着他们。
     我,愿永世扎根在一方圣洁的宁静里,匍匐在普照大地的烈阳圣光下——生生不息。”

   (三)荷
  包容万千纷扰,宁静自在心间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叶咏湘
    荷,别名诸多。譬如“芙蕖”、“芙蓉”、“菡萏”、“藕花”、“泽芝”……皆闻来悦耳动听,颇有清雅之意。
    古之君子,亦有爱莲说。“于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,濯清涟而不妖。”如此,爱莲之出于淤泥而不染一尘。
   我亦是爱莲的,但亦是怨恨将这佛陀座下的清莲,强栽淤泥中。我向来认为她该是雪操冰心的昆仑山用冰泉雪花孕育而生。为何要把她强栽在人寰喧嚣,这烟火人间?又为何让身处红尘的她,成为人们心中所造世外“佛陀仙神”’的尊座?
  她既要容忍世间万千纷扰,又要持一片冰心宁静淡然。在淤泥里,久不染尘,吐净清气,瓣落花残且留得枯荷听雨声……万幸,她不染一尘,但若是沾染了,是不是也要勉强堕入浑污?这终究是太苦,但这大概也是她的宿命罢,因为本来就于这喧嚣繁华格格不入,融不去了,便默然包容了。
    夏日炎炎,池塘蛙鸣。风是热的、云是烫的、水是熟的……一片莲花,无边无际……在炎热中分外清冷,宁静。

(四)凤凰花,若火
  “叶如飞凰之羽,花若丹凤之冠。”
   去年七月,我有幸去了被誉为国内最优美的大学之一的厦门大学。我不由被厦大的文化之气、历史之痕、环境之雅,所震撼。这里是依山傍水,校园旁更有古刹佛音(南普陀寺)。更有幸的是,我在这圣神的校园里初见枝头凤凰花,烈烈若火。(凤凰花是厦大的校花。)   七月,烟火人间。此时,正是凤凰花傲笑枝头的时候。我不由止步,仰首凝视,她确实“叶如飞凰之羽,花若丹凤之冠。”,一簇簇地,好似火焰耀耀光辉,燃烧着、怒放。不用说,我想到了生命。生命,是凤凰花,傲然怒放,炽热如火,这是永恒的生命,是崭新的生命。
     有幸,我在浪漫的鼓浪屿再次与她邂逅。远远望去,绿茵芳草上有一棵凤凰花。她正在怒放着,烈若焚,爇似火。可,不少花已悄然陨落,那是一捧捧灼热地火球,是预备涅槃重生的凤凰,花,逶迤翠草,却燃烧的更灼热了。
    是的,有谁的生命能不仅在傲笑枝头时烈烈似火,在陨落归根时依旧燃烧灼热?那莫约唯有凤凰罢。
     凤凰涅槃,又是新生。

(五)归去
       “归去,也无风雨也无晴。”
        我爱花、爱赏花、爱养花, 当然不爱摘花。
       花,我生之,就离不开她。若是说为何?大概是留恋自然,不舍归真罢。
      花,太繁多,又太美,是说不完的、是赏不完的、是种不完的。但生活中绝不会少了花,一年四季,花皆在变,人也在变,就这般春去冬来,日复一日地。
     于是,花开花落,光阴荏苒,却是怨念——  “荏苒的光阴,世人皆仰你敬你,而我却要唾你。我唾你是一位毫不留情的刽子手。你驾着骏骥,持着皭皭弯刀,自我来到世上你就有始无终地刃剐着我羸弱身躯上本就不多的白肉。你面无表情地,直到把我的肉血剐地一干二净,只留我一堆孑然白骨,直到你把我的白骨磨成一抔黄土弃在沟丘。荏苒的光阴,你自是连头都不回地驾马而去,永远忠实地当一名刽子手。”
    在刹那芳华间,人亦如花,终将陨落。
   但,陨落后却依然可以去很多地方。
   我可以像桃花般归根沉眠;我可以执拗顽固,像一株曼陀罗在枝头傲立着早已干瘪地花;也许,我是凤凰花般,预备涅槃,傲立若火,陨落依然;或者,我可以是一株清莲,不在淤泥,而在昆山。
  大概,我可以做一支蒲草,就随着风走——走到翁蔚奥草,就在葳蕤中扎根为草;走到大漠浩瀚,就在琉璃黄沙上欣然安家;走到巍峨高山,就在悬崖峭壁做世间隐客;走到清溪流泉,就在水一方……
   就是这般,这般罢。
   我的书桌上,也有花,一载四时,各有独风。很多时候,倏地抬眼,见花叶安然,岁月安然……
   也许,多年以后,我漫行远山,恰逢山雨,那时,但愿是一蓑烟雨,书尽平生意。
    最后,他年隔世。或许,恍惚间,我也跟着花走了——那就是归去,也无风雨,也无晴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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